从镇上回来,道观里的气氛更加凝重了。
那五斤粗盐被道长仔细地倒进陶罐,封好口。
他做这些的时候,手指平稳,动作一丝不苟,但我能感觉到,他大部分的注意力,都放在院墙之外。
哪怕是一只山雀飞过,都会引起他目光的瞬间扫视。
钱贵这条“鬣狗”
的出现,像是一根导火索,引燃了空气中一直弥漫的紧张感。
敌人不再只是一个模糊的猜测,而是有了具体的、带着恶意的面孔。
下午的练习,道长要求得更严了。
站桩时,他不再只是口头纠正,而是会突然出手,用手指戳向我姿势稍有偏差的关节穴位,力道不大,却酸麻难当,让我瞬间意识到错误所在。
画符时,他直接搬来一块表面相对平整的青石板,要求我用蘸清水的毛笔在上面练习。
“笔力要透,意要沉。
水迹干了,痕迹还在,才算入门。”
他指着石板上很快蒸的水痕说道。
这比在地上画难了十倍。
清水在光滑的石板上难以附着,笔锋稍有凝滞或者虚浮,留下的痕迹就断断续续,不成样子。
我憋着一口气,手腕悬空,全神贯注,一遍又一遍地练习,直到手臂酸胀得抬不起来。
就在我累得头晕眼花时,道长丢过来一团乱糟糟的、浸过桐油和某种药物、显得黑亮坚韧的细线。
“今天加一项,练这个。”
他指着院子角落那堆长短不一的柴火,“用这墨线,把它们弹直了。
歪一丝,重来。”
我愣住了。
弹墨线?这不是木匠的活儿吗?跟修道有什么关系?
道长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惑,难得地解释了一句:“符箓是引动天地之‘势’,墨线,是定住人间之‘形’。
形不正,势难倚。
手不稳,线不直,画出来的符,也是歪的。”
我似懂非懂,但还是拿起墨线。
这活儿看似简单,做起来却极其考验耐心和定力。
要先把墨线拉直,对准木柴的两端,然后用手指勾起中段,轻轻一弹。
力道轻了,留不下痕迹;力道重了,线会偏移。
手指的稳定性,呼吸的平稳,甚至心绪的宁静,都直接影响着那条墨线是否笔直。
起初,我弹出来的线总是歪歪扭扭,像蚯蚓爬。
道长也不骂,就让我一遍遍地重弹。
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,涩得生疼,我也顾不上擦。
渐渐地,当我强迫自己静下心来,将全部精神集中在指尖和那根细细的墨线上时,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。
只剩下我,墨线,还有需要被“定形”
的木柴。
手指勾线,屏息,弹出。
“啪。”
一声清脆的轻响,一道笔直乌黑的墨线,清晰地印在了粗糙的木柴表面。
成了!
我心里一阵难以抑制的喜悦,抬头看向道长。
他靠在墙边,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,但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,随即又恢复了原状。
“马马虎虎。”
他丢下四个字,转身进屋了。
虽然被泼了冷水,但我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。
我知道,这“马马虎虎”
从他嘴里说出来,已经算是难得的认可了。
更重要的是,在反复弹弄墨线的过程中,我似乎隐约触摸到了他所说的“定形”
与“稳定”
的感觉。
这种感觉,和我画符时追求的那种沉静笔意,隐隐相通。
夜幕降临。
我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,躺在草铺上,却久久无法入睡。
手上似乎还残留着墨线的触感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生的一切:钱贵阴鸷的眼神,道长瞬间爆的气势,还有那条终于弹直的墨线。
恐惧依旧存在,但一种奇异的力量感,也开始在心底滋生。
我不再是那个只能躲在道长身后、瑟瑟抖的累赘了。
我在学习,在成长,哪怕度很慢,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。
我侧过头,看向隔壁屋子窗户上透出的、道长还未熄灭的灯光。
他就像那根墨线,看似普通,却能在关键时刻,定住风雨,划出界限。
而我,也要尽快成为那样的人。
至少,要成为一根不会轻易被风吹歪的、坚韧的线。
夜色深沉,山风呼啸。
但这一次,我心里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安定。
我知道路很难,很危险。
但既然选择了,就只能走下去。
直到,能把这条命,牢牢地“定”
在自己手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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