军事参议院的会议厅里，烟雾缭绕。
于学忠坐在长桌末端，面前摊开一份作战地图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。
茶水早已冷透，杯底沉淀着几片茶叶，像极了战场上溃散的残兵。
"
诸位，缅甸战局吃紧，英国人又在催促我们增兵。
"
作战处长陈光甫用教鞭敲了敲地图，声音干涩，"
委座的意思是，从第九战区抽调两个师南下。
"
会议厅里顿时响起低声议论。
第九战区正与日军在湘北对峙，此时调兵，无异于自毁防线。
于学忠抬眼，目光扫过在座的将领——有人皱眉沉思，有人低头喝茶，还有人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笑。
"
陈处长，"
他缓缓开口，"
第九战区若抽调兵力，日军若趁机进攻长沙，谁来负责？"
陈光甫面色一僵，眼角余光瞥向坐在主位的何应钦。
何应钦轻咳一声，慢条斯理地掸了掸军装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："
于副院长的顾虑不无道理。
不过……国际形势复杂，有些牺牲，是必要的。
"
牺牲——这个词像一把钝刀，狠狠扎在于学忠心上。
他想起山东战场上那些缺枪少弹却死战不退的士兵，想起他们冻得紫的嘴唇和满是血丝的眼睛。
"
何部长，"
于学忠声音平静，却字字如铁，"
前线的兵，也是人。
"
会议厅瞬间安静。
散会后，于学忠独自走在回办公室的长廊上。
青砖地面冷硬如铁，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。
忽然，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——是李振唐。
"
参座，"
李振唐压低声音，"
钱耀祖刚才在档案室翻您的旧档案。
"
于学忠脚步未停："
让他翻。
"
"
他还调阅了您在山东时期的作战记录，特别是……和八路军的协同作战部分。
"
于学忠嘴角浮起一丝冷笑。
钱耀祖——军统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，终于按捺不住了。
"
通知老周，"
于学忠低声道，"
今晚的会面地点改到枇杷山。
"
李振唐点头，正要离开，忽然又折返："
还有件事……何柱国将军托人带话，说棋盘已摆好，只等落子。
"
于学忠目光一凝。
这是他们约定的暗号——张学良的事情有了新进展。
夜色如墨，枇杷山上的雾气更浓了。
于学忠披着黑色大氅，沿着石阶缓步而上。
李振唐跟在三步之外，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。
半山腰的凉亭里，一个佝偻着背的老者正在摆弄棋盘。
听到脚步声，老者头也不抬："
将军，来一局？"
于学忠在石凳上坐下："
请。
"
棋子落下，清脆的响声在山间格外清晰。
老者——实则是化装后的资源委员会专员林世明——压低声音："
你要的东西，已经安排好了。
三天后，有批五金器材会从朝天门码头出，经宜昌转运。
"
于学忠移动一枚"
炮"
："
路上安全吗？"
"
袍哥的人会护送，"
林世明咳嗽两声，"
不过军统最近查得严，码头上多了不少生面孔。
"
一枚"
车"
横冲直撞，吃掉于学忠的"
马"
。
林世明意有所指："
有些人，看似在局中，实则只是棋子。
"
于学忠盯着棋盘，忽然将"
帅"
向前推了一步——这是象棋中极少见的杀招。
"
有时候，"
他轻声道，"
棋子也能将军。
"
翌日清晨，于学忠刚踏入军事参议院大门，钱耀祖就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。
"
于长官，早啊！
"
他殷勤地递上一份文件，"
这是刚到的密电，戴局长特意嘱咐请您过目。
"
于学忠接过文件，扫了一眼——是份关于山东八路军动向的情报，末尾还附了句"
据悉，于部曾与该部有秘密接触"
。
"
钱特派员，"
于学忠合上文件，声音平静，"
你知道在战场上，散布谣言扰乱军心，该当何罪吗？"
钱耀祖笑容僵在脸上："
这……这是上峰的意思，我只是转达……"
"
那就转告你的上峰，"
于学忠逼近一步，声音冷得像冰，"
我于学忠行得正坐得直，要查我，拿证据来。
"
钱耀祖额头渗出冷汗，连连后退。
傍晚，于学忠站在寓所的窗前，望着暮色中的重庆。
远处的嘉陵江上，一艘货轮正缓缓驶离码头——那是运送"
五金器材"
的船。
李振唐悄声进门："
参座，何柱国将军密信。
"
信很短，只有八个字：
"
雪帅病重，需特效药。
"
于学忠攥紧信纸，望向东北方向。
那里有他魂牵梦萦的黑土地，有他誓死效忠却身陷囹圄的少帅，还有三千万翘以盼的东北父老。
窗外，山城的灯火次第亮起，像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。
而他，早已身在局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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