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星岗的石板路陡峭曲折，于学忠绕了几个圈子才找到那家不起眼的钟表铺。
橱窗里摆着几座老式座钟，黄铜指针在昏黄的灯光下静静走动，出规律的"
咔嗒"
声。
推门进去时，门楣上的铜铃清脆一响。
柜台后站着一个头花白的老人，正用镊子夹着一枚细小的齿轮。
"
修表？"
老人头也不抬地问道。
"
不，修图。
"
于学忠将龙五爷给的信物——一枚刻着"
义"
字的铜钱放在柜台上，"
龙五爷说徐师傅手艺精湛。
"
老人这才抬起头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。
他放下镊子，拉下店铺的卷帘门，领着于学忠穿过堆满零件的工作间，来到后屋。
这里四面墙上挂满了各种地图和文件复刻品，一张大工作台上摆着放大镜、拼图工具和各种化学药剂。
"
拿出来吧。
"
徐师傅戴上橡胶手套，"
让我看看军方的文件保管有多糟糕。
"
于学忠从怀中取出那份被撕毁的作战图。
徐师傅只看了一眼就冷笑起来："
外行干的。
用钢笔撕的，边缘太整齐；胶带也是劣质货，酸性太强，不出半年纸就脆了。
"
他打开台灯，用镊子小心分离其中一片，"
有意思这脚印是故意踩的，为了掩盖原来的标记。
"
在放大镜下，原先被脚印遮盖的地方隐约可见淡淡的铅笔痕迹。
徐师傅用某种溶剂轻轻擦拭后，一组坐标逐渐显现出来。
"
这是"
"
炮兵阵地。
"
于学忠声音干涩，"
我们秘密布置在费县山区的重炮群，只有师级以上军官知道具体位置。
"
徐师傅继续修复其他碎片，忽然"
咦"
了一声："
这张不是被撕的，是剪的——边缘有细小的锯齿。
"
他将碎片拼合起来，"
看这形状，像是被取走了一小块。
"
于学忠俯身查看，缺失的部分正好是地图右下角的签栏——那里本该有审核人员的签名和印章。
他忽然想起什么，从内袋掏出一张照片："
徐师傅，能把这个和地图做比对吗？"
照片上是军统特派员钱耀祖与几位军官的合影，拍摄于上月的一次军事会议。
徐师傅将照片放在特定光源下，又取来地图碎片对照，很快现了关键："
照片里他右手拿的钢笔，和撕地图用的是同一支——笔尖有个独特的弯折角度。
"
离开钟表铺时，暮色已笼罩山城。
于学忠拐进一条僻静小巷，突然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他迅闪进一个门洞，看见两个穿中山装的男子匆匆跑过，其中一个腰间隐约露出枪柄。
军事参议院的档案室位于地下室，终年不见阳光，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灰尘。
于学忠借着查阅战史资料的名义，在管理员老周的眼皮底下溜进了机密文件区。
"
总司令，您怎么亲自来了？"
老周是东北军老兵，左腿在长城抗战时落下残疾，"
需要什么资料我给您送去就是。
"
"
闲着也是闲着。
"
于学忠故作轻松地笑道，"
听说最近整理了一批鲁苏战区的档案？"
老周压低声音："
是有这么回事，钱特派员前天还来调阅过。
不过"
他左右看看，"
有份枣庄突围的报告不见了，登记册上有赵参谋的签名，但文件袋是空的。
"
于学忠心头一紧："
赵明交报告是哪天？"
"
上月二十八，那天正好轮到我值班。
"
老周回忆道，"
赵参谋脸色很差，右手缠着绷带，说是从山东一路颠簸来的。
他亲自封的文件袋，还特意用了双层火漆。
"
"
后来呢？"
"
他刚走不到半小时，钱特派员就带着手令来调档了。
"
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，"
第二天就听说赵参谋坐的船在巫山触礁，一船人没几个活下来的"
于学忠正要追问，档案室的门突然被推开。
钱耀祖带着两个随从大步走来，锃亮的皮鞋踏在水泥地上出清脆的回响。
"
哟，于将军也在啊。
"
钱耀祖三十五六岁年纪，梳着一丝不苟的背头，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微微眯起，"
真是巧了，我正想找您请教几个鲁苏战区的问题呢。
"
于学忠面色如常："
钱特派员客气了，随时欢迎。
"
钱耀祖的目光扫过老周颤抖的手，又落在于学忠面前摊开的档案上："
在看什么呢这么入神？"
"
老黄历了。
"
于学忠合上文件夹，露出封面——《民国二十六年华北防御工事图》，"
缅怀一下当年和弟兄们并肩作战的日子。
"
钱耀祖假笑两声："
于将军真是念旧啊。
对了"
他突然凑近，在于学忠耳边低语，"
您那位副官李振唐最近很活跃嘛，昨天还去了南岸的英国领事馆。
这年头，乱攀交情容易惹祸上身啊。
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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